腊月二十八,北风刮得脸生疼。 门铃响了三遍,我才去开门。 门缝里挤进来一股冷气,陈世勇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两箱东西,脸冻得发青。 五年没见,他瘦了一圈,头发也稀了,那件旧呢子大衣的领子磨得起了毛。 他看见我,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:“思琪……我回来看看闺女。” 我这才注意到他右手拎着的红色塑料袋里,露出一小兜绿豆糕。从前他天天去工地干活,回家路上总给我带一包当夜宵。 我盯着那袋绿豆糕看了好几秒,又抬眼看了看他,说了句“你等一下”,转身回屋,轻轻把门带上了。 他提起手来敲了两下,我在门里站了很久,直到他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慢地下了楼梯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,一张我和他的结婚证照片,早被我用剪刀裁成了两半。缝纫机旁边放着一件缝了一半的灰灰的棉袄。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,父亲下班回来,看见我站在门口,什么也没问,只把手里拎着的半袋土豆搁在灶台上,蹲下去生炉子。 炉膛里窜起橘黄色的火苗,他咳嗽了两声,说:“外头冷,把门关上吧。” 我应了一声,门关上了。屋里暖意慢慢升上来,缝纫机嗒嗒地响,针脚走得很直。 01 五年前那个冬天,比今年冷多了。 那年腊月,我带着三岁的灰灰和一只破了一只轮子的行李箱,从陈世勇家搬出来,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回娘家。 一路上灰灰晕车吐了三回,我一边给她擦嘴一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田埂,心里也是空的。 父亲提前把里屋收拾出来了。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床上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,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缸,缸子里插着几支从路边掐回来的野菊花。 那是母亲还在的时候的习惯。 母亲走那年,我二十一岁,刚跟陈世勇认识不久。 她没能看见我穿上嫁衣,也没能看见我跟陈世勇过成什么样,如今想来倒也算福气。 那晚灰灰发起了烧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 我慌了,翻遍行李箱也没找到退烧药。 父亲披上棉袄,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,顶着北风去镇上敲开药铺的门。 回来的时候,他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,从怀里掏出一板退烧药,手抖抖地撕开锡纸。 “快给孩子灌下去。”他说完,又蹲到炉子边上去扇火熬姜汤。 炉膛里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我忽然发现他老了不少。 母亲走的那年他头发还乌青,如今鬓角已经白了一片。 灰灰吃了药,出了一身汗,烧慢慢退了。 她睡熟后,小胸脯一起一伏的,呼吸渐渐平稳。 我坐在床沿上,盯着她的小脸,心口堵得厉害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又不敢哭出声来。 父亲端着一碗姜汤进来,搁在桌上。他坐在我对面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:“日子还长,先把孩子带好。” 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他听见我在里屋哭,蹲在外屋门槛上抽了一地的烟头。 第二天一早,他找来几块木板,把窗户重新钉了一遍,又把门轴上了油,说这样开关门方便些,吵不着孩子睡觉。 我在娘家住下后,开始琢磨挣钱的事。 嫁给陈世勇的头两年,我在镇上一家服装厂流水线上踩缝纫机,手上活儿还算利索。 婚后他嫌那点工资丢人,不让我去上了,让我在家好好待着,一年到头给他洗衣做饭。 后来有了灰灰,婆婆陈翠芬嫌我不会生儿子,整日里骂骂咧咧的,我的日子更加难熬。 那几年我连买一包卫生巾都得跟陈世勇伸手要钱,他心情好了丢给我五十,心情不好就装没听见。 有一回我实在没辙,翻了他外套兜里的零钱去买菜,他发现了,当着灰灰的面摔了一只碗:“你偷我钱?”灰灰吓得哇哇大哭。 我没解释,蹲下来一片一片把碗碴子捡干净,把灰灰抱到里屋去了。 那年冬天,我开始趁着灰灰睡着之后,偷偷接一些改衣裳的活儿。 邻村的人知道我会踩缝纫机,偶尔送来几条裤子让我改裤脚、换拉链。 一条裤子收两块钱,攒上一个月能有个七八十块。 我拿这些钱给灰灰买奶粉、买棉鞋。 陈世勇从不问钱是哪来的,就是偶尔翻到床头柜夹层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,哼一声,也懒得管。 灰灰一天天长起来,会喊爸爸了。她爸爸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。后来他干脆隔三差五不回来,打了电话去,不是“加班”就是“陪领导吃饭”。 直到那年秋天,我在给他洗衣服的时候,从夹克内袋里翻出几张单人照。 烫着卷发的女人,站在商场门口,笑得眉眼弯弯。 照片背后写着日期,是三个月前的。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,照样把衣服晾好叠平。那两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像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冒泡,到了第三天,还是没忍住问了他。 他看着电视,头都没回:“同事的妹妹,上回单位聚餐顺道拍的,你瞎想什么呢。” 我说:“那你兜里揣三个月她照片做什么?” 他一把把遥控器拍在茶几上,站起来瞪着我:“你查我?” 灰灰被这动静吓得从里屋跑出来,抱着我的腿哇哇哭。 陈世勇没哄她,甩手出了门,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回来,带着一身酒气。 那晚灰灰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八,我一个人抱着她跑了两家医院。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,他一个也没接。 天亮的时候,他回来推开家门,我正坐在床边给灰灰额头上敷毛巾。他揉着太阳穴嘟囔:“一晚上没睡好,同事灌酒太凶了。”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,声音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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