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六点半,我开车回到振华机械楼下,取最后一点私人物品。 车还没停稳,一个黑影像被弹弓射出来似的扑到车门边,拍着车窗玻璃嘭嘭响。 是马振华,昨天刚把我扫地出门的老板。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领带歪到一边,眼底全是红血丝,像一夜没合眼。 他隔着玻璃冲我喊:“下季度的标书只有你递得进去,客户点名不换人就不投,你哪怕签完字再走也行!” 我没动,只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冷笑着看他。 他身后那栋大楼里,我的工牌已经被收走了,照片墙上的合影也被撤了下来。 我没有下车,朝马路对面亮了两下车灯。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,停在他身后。马振华回头看了一眼车牌,整张脸都僵住了。我推开车门,头也不回地朝那辆车走去。 01 那笔订单签下来那天,我记得很清楚。 十月底,天已经凉了。 客户方的张总在饭桌上喝到面红耳赤,拍着桌子说就冲我韩浩这张脸,这单子别人谁来都不好使。 我陪着笑,把合同递过去,他大笔一挥签了名。 三亿七千万,振华机械四年来的单笔最大订单。 从饭店出来,秋风灌进领口,我打了个哆嗦,胃也跟着抽了一下。 这两年胃越来越不争气,医生警告过好几次,让我少喝酒。 可干销售的,哪有一顿饭能躲过酒的? 我坐在车里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,给马振华打了个电话报喜。 电话那头他连说了三声好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高兴。 他说明天开庆功会,让行政好好张罗张罗。 我笑了笑说安排低调点就行,别搞太大。 挂了电话,我又给邓广财发了个消息。 老邓是我带了十几年的老部下,向来跟我一起冲锋陷阵,这单他也跑了不少腿。 他回了个咧嘴笑的表情,说了句“韩总牛”。 事情就是在那天晚上变的味。 第二天上午我到了公司,一路上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。 没人提庆功会的事,前台小姑娘看见我欲言又止。 我上了楼,行政那边说马总临时通知,庆功会取消了。 我问为什么。小姑娘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,只知道马总的秘书一大早就挨个通知了。 我心里犯嘀咕,往马振华办公室走。 走到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说话声。 一个年轻的声音正说着什么,语气张扬。 马振华偶尔应一声,声音压得很低。 我没多听,回了自己办公室。刚坐下还没喝口热茶,内线电话就响了,让我上去开会。 会议室的投影上放着一页花里胡哨的PPT,上面印着一个陌生名字:马俊达。 马振华坐在长桌尽头,笑呵呵地站起来宣布:他儿子留学回来了,今后担任销售副总裁,主管大客户部门。 我当时愣了几秒。 马振华的独子我见过几面。早些年他还在上大学,暑假来过公司,见人就笑。那时候挺斯文一个孩子,没想到几年不见,一回来就要接我的班。 马振华解释得滴水不漏,说这些年我太辛苦了,让我退居二线,把关大方向。小马总年轻,冲劲足,正好学学大客户这块。 我听完没说话。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,几个部门经理的视线在桌上飘来飘去,谁也不敢接茬。 那天的会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散了。 我回到办公室,门还没关严,邓广财就溜了进来。 他把门带上,压低声音说:“ 韩总,这哪是学啊,这分明是摘桃子。 ” 我瞪了他一眼说别胡说。 老邓不说话了,站在窗前,背影里都是不服气。 我看着他的样子,心里的不安感又浮上来了。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想多了。 马振华跟我二十年的交情,不至于做出什么过河拆桥的事。 可有些东西,一旦裂了口子,就再也合不上了。 当天傍晚,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。 走到电梯口,马俊达从另一头过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 见了我,笑着喊了一声:“韩叔,以后多多关照。”他笑得很灿烂,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。 我点点头进了电梯,门合上的那一刻,我透过缝看见他收起了笑,低头看文件。 电梯里很安静,我盯着楼层数字一格格跳动,胃又开始隐隐作痛。 掏出手机想给贾玉梅打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家吃饭了,想了想还是放下了。 签了大单,本来该是高兴的日子,我却说不出哪里来的憋闷感。 我站在公司门口的那棵银杏树下抽了根烟。翻遍通讯录,最终只给邓广财发了一条消息:这几天该整理的老客户资料,你帮我留心着点。 老邓当时没回。我想他大概是觉得我太过紧张了。我也希望是我多心。 02 马俊达上任第一周就捅了个娄子。 东南那边有一个跟了三年的大客户,姓周,脾气出了名的怪。 我只跟他不谈生意,就聊茶叶、聊天气、聊他后院种的那几棵枇杷树,花了将近一年才把关系给焐热了。 马俊达倒好,上任第二天就带着他那一套新方案飞过去,说要给客户提供更多价值。 结果价值没提供成,反而把原本谈好的价格方案推倒重来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 客户那边当场翻了脸,说振华不讲信用。 周总一个电话打到我手机上,语气比外面的天气还冷。 他说:“韩浩,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,这单子我现在就撤。” 我挂了电话买了最近一班机票,飞了三个小时赶到那边。 到了之后先没提合同的事,而是去了周总常去的那家茶馆。 我坐在老位子上等了两个钟头,周总才来,我给他斟了杯茶。 他看了我一眼,喝了一口,半晌才开口说马俊达那小子不稳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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